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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天

對於雨和雨天的認識,應該是小的時候。那時單純的心和雨絲一樣淅瀝,還散發著淡淡的雨水味,有點甜,有點淡。雨水落在有了年月的青瓦上,發出了很勻襯的音樂,時而急傖,時而低緩的音樂會讓低悶到喜氣之間的氣氛達到高潮。雨也會像清刷空氣一樣將你的心靈完全清洗一遍,留下一些神奇的感覺。

下雨天也可以稱之為下霧天,雨絲飄在了空中,不肯回家,和一群同樣調皮的孩子聚在一起嬉戲,圍成了一個濃濃的圈,那些發出的音樂便是它們的兒歌了。人們為了躲避它的調皮,回到了屋簷下,遠遠地觀著,眼裏有會心的影子在流動。這時,父親卻不得不披上蓑衣,戴著斗笠,肩上再扛一把亮??的鋤頭。他要上山去紮水田,不然,水全溜走了,來年的秧苗就沒水喝了。他的腦海中還印現著去年的一幅場景,時節早已過去,可老天就是不下雨。它把它的淚水包得嚴嚴的,密封著沒有一點的容納。鄉親們望眼欲穿,像冀盼神靈一樣希冀著神靈的出現。他們的眼裏佈滿了血絲,嘴皮磨起了水泡,身骨板變得比平時滄桑多了。有些人則神秘地買回了紙錢,鞭炮還有大紅的綢布,走向了觀音崖。我知道,他們是去放飛希望了,就像春天撒下種子等待秋天的收穫一樣。

後來,雨終於下了。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蒼天的眼睛。還是鄉親們身上的苦痛與誠心感動了它!那雨啊,下得很歡暢。當時我就在想,它是不是帶著陝北的秧歌下來的。那激情已完全超脫了性格乖張的範圍,融進了大地的心,也融化在鄉親們的骨子裏。可這並不重要,我只看見鄉親們脫掉了身上的衣服,光腳跑到了雨地上,他們伸開雙臂擁抱住了它。那一刻,我的臉上有濕漉漉的東西在滾動,雨水也親吻我了。它吻得我的心都酸了,身子卻火辣辣的。我看見鄉親們臉上掛滿了笑,直如一片雲彩飛舞在蒙朧的雨霧裏,融合了。雨和鄉親們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首複雜的不知名的甜甜的酸酸的喜的悲的五內俱全感天泣地的樂章。

在雨天的霧嵐裏,我知道了農民的苦,我也知道了我是農民的兒子。城市的光鮮讓人留戀,有時它也會奪走了人的本性。我也喜歡城市,但我更喜歡鄉村。這不是假話,是發自於靈魂的吐露。真的,每當我想起雨中的父親和雨中的鄉親們,我都會感到自豪,感到驕傲。但我卻無力去改變鄉親們對雨的崇拜與恐怖的那種感情。雨是大自然的精華,它的生命流動變幻。雖然人有無窮的本事,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很多。可雨卻依然保持著它的神聖和不可侵犯,我們所做的,盡多是拔下它幾根毫髮,摸摸它的癢而已。

在下雨天,我都會思念父親。父親的影子不是很高大,但很健康,他披上蓑衣的樣子就像是一個將軍,手中的那把跟隨了他多年的鋤頭就成了他的武器。那把鋤頭一到了他的手上,就有了鮮活的生命,好像它真能認識父親,它的眼睛它的身體也真能看見和感受到父親手上厚厚老繭的親切。父親說,文人的筆是文人的武器,而他的心靈之所聚,也就是鋤頭。幹活累了,它可以承受父親的體重,供他休息。走路走累了,腿乏了,它也可以變成拐杖,使路不再那麼漫長。而在雨天裏,它可以代替手掌,不用使父親去摳泥排溝。父親只消輕輕地把它往地上一放,再一旋,一溝,泥土便順從地朝兩邊散開,排得整整齊齊。那動作熟練,自然,渾若天成。

又一個雨天,雨很不溫柔。雷電交加,風很大,吹折了樹的枝椏,雷很響,震盪得天地都在發顫。父親像每個雨天一樣,扛著鋤頭上了山。可是。不久他便回來了,臉陰得可怕,和烏雲密佈的雲團可以做朋友。他沒言聲,又沒像往常一樣回到屋便脫掉身上的蓑衣。他獨自找了塊陰暗的角落坐了下來,不停地抽煙。旱煙的味道很大,嗆得他直咳嗽,可是他沒停,反而抽得更厲害。那一刻我第一次仔細看了父親的臉,那是一張有棱有角充滿骨性的臉龐,臉上的皮膚和土地一樣。眼睛炯炯有神,似一汪深潭,下巴和嘴皮上爬滿面了硬生生的胡絲子,額上有深深的裂痕。以至於許多年以後回想起來,父親給我第一印象便是樸實與滄桑。在雨天裏,這種滄桑似乎更深更沉。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山上雷電擊死了一個人,一個普通的農民。他死的時候,身上同樣也扛著一把鋤頭,它的光也很亮。可是他卻不能擦拭掉鋤頭身上的泥漿了。他閉上了眼睛,很安祥,就像睡著了一樣,只不過這個夢多少有些悽惶。那個人最後上山掩埋的時候,天空同樣飄著雨,微微的細雨潤無聲。整個空氣,整個山村都凝固在一個永恆的模型裏。他的妻子,他的母親抱頭痛哭,遠遠聞去,或不熟悉她們的人,你會認為她們是在笑,是在仰天長笑。小孩子怕鬼,沒敢看。可是後來我獨自一人去了那個小土包的地方,勇氣讓我的腳步變得不再害怕。我一直這麼想,直到現在。

可當時,陰雨綿綿,天空很暗,好像隨時都準備塌下來。我的心還是顫抖得厲害,人活著的時候,紅光滿面,和藹可親。可為什麼死了,他的形象會發生那麼大的轉變,僅僅是一瞬,生與死發生了,光明與黑暗發生了。一個睡在了地下,長眠了,而另外一些人卻照樣生活著。望著那堆新鮮的黃土,它無聲地躺在那兒,默默地注視著蒼天。或許只有蒼天能讀懂它,也或許只有蒼天才能和它有個良好的對話,那些飄散亂飛的細雨大概就是它們談話時所掉下的唾沫吧!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其實也可以這麼說,勞人皆辛苦,雷雨風無阻。粒粒皆汗浸,苦中還是苦。身心的勞頓讓天下的農民過早地彎了腰,讓他們的苦過早地承載了一生。假如有一個帳篷,我寧願讓帳篷去阻擋那無聲的命運,而不是風雨。假如我有萬千的本事,我也不會將本事貯存在我的私人倉庫裏,我會把它獻出來,獻給在雨天裏勞作的人們。假如上天可以重新安排生活,我也衷心地祈求蒼天,將雨水變得滋潤一點,準時一點,安全一點,那怕雨天裏仍然有忙碌的身影。但我更會企求人類自己,節省一點你的揮攉,節省一點虛榮心的滿足,不要將雨天裏的深情化為一窪惡臭的糞土。

儘管如此,我還是喜歡雨天的。喜歡它的安祥,喜歡它的忙碌。透過窗戶的玻璃,我看見了一位年輕的母親,她的懷裏抱著一個胖嘟嘟的小孩子。小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兒不時地動一下。偶爾一絲涼風透過了窗戶的小縫隙,他便朝母親的懷裏湧了湧。突然,小孩子睜開了眼睛,張嘴哭起來。年輕的母親不慌不忙地將乳頭放進他的嘴裏,哭聲變成了母親的哄,乖,乖,別哭,別哭,好乖喔!我的小寶寶。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都步履匆匆。他們都急於要趕回去。雨留在了他們的身後,笑了。

說起雨天來,總有嘮不完的話。嘮叨是溫馨的名詞,生活中要是經常有雨點的閒話,我想你的生活中不會存在著孤單。要是我們都能在雨點裏找到溫馨,我想這個世界肯定會是個非常幸福的世界。就像我的父親一樣,他現在還依然忙碌在雨天的氤氳裏。但我知道,他很辛苦,但他卻很幸福。因為在遙遠的雨天裏,有人在思念他,濃濃的情意翻山越嶺,通過白雲風兒的傳遞,送去了溫暖的祝福。我也很幸福,因為我知道,下雨天本身就包含著無窮的幸福種子,只要你肯去採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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